最近《Batgirl》41期的小丑变体封面范了众怒，被舆论狂轰滥炸后DC只得宣布取消这张封面的发行。趁着这个机会，正好解释一下美漫变体封面的历史。

变体封面的源起

 

美国漫画的历史大约有七八十年，在这些漫画最早出现的时候，曾经每部漫画每期只有一种封面，甚至很多期共用一张封面。如今的变体封面，其根本目的是取悦漫画搜藏爱好者，但最早的变体封面并不是为粉丝着想的产物——而是随手送个人情的意外。

 

如今的两个漫画巨头里，漫威的起步晚于DC，直到六十年代漫威的漫画销量才稍有起色，而其最早走红的漫画吸引了Golden Record公司的注意。这家公司以将故事书和有声黑胶捆绑销售而闻名，他们和漫威签约，在1966年推出了《Fantastic Four #1》和《Avengers #1》的有声磁带。因为这两册漫画书当时已经发行过好几年，漫威出于把合作做好的态度，为Golden Records专门印刷了一些特别版封面，这就是最早的变体封面。

 

 

 

在当时，人们没有什么收藏漫画的习惯，所以特别版没有必要增加辨识度，封面做的变化并不大，也没有提价。后来漫画收藏逐渐有了市场，有商人开始投机倒卖一些珍贵的漫画，但即便到了九十年代漫画市场非常火爆的时期，人们仍然没有意识到变体封面的搜藏作用和价值，导购刊物上甚至没有提这些Golden Record变体。直到九十年代末，这个Golden Records版本的漫画才为人注意，其带黑胶的重印版定价260美元，随后价格一路走高，最近一份CGC评分9.4的拷贝，在eBeay上卖到了865美元。

 

说过了Golden Records的变体封面，在他们这套变体封面老祖宗之后，变体封面还只是一个传说，漫威对于封面还是没有什么想法。直到十年后，1976年时漫威要给漫画涨价，把旗下漫画提价5美分，但考虑到消费者从来都不会真心“喜迎物价上涨”，为测试市场对提价五分钱的反应，漫威在六个销量不大的区域将原本定价25美分的漫画以三十美分销售，四个月后又扩展到了全国。这些试卖版的封面本身并没有变化，唯一的区别在于标价（正常印25美分，变体印的是30美分），而且由于漫威有点“做贼心虚”，不可能对漫画涨价这事进行大规模宣传，因此很少有读者知道它们的存在。

 

 

 

或许是70年代美国经济发展了，人们对涨价没什么反应，于是漫威在一年后又按照这个程序重来一遍，再次涨了5美分的漫画售价。但这并非1977年的大事件，这一年真正意义重大的是有明显不同的变体封面正式出现了——虽然其目的还不是服务读者和搜藏家，而是纯粹的商业运作。

 

在当时，漫画有两种销售体系：报刊亭代售和漫画店直销，两种渠道最大的区别是直销系统进价低廉，而代售系统拥有灵活的可退性，也就是报刊亭以及有相同功能的超市、药店、酒店旅馆等商家可以把没卖完的漫画退回给出版方并获得部分退款。这本是漫画公司为了扩大销量而进行的妥协，毕竟这些商家不是专职靠漫画吃饭，要让他们甘心进货，必须得让利才行。然而由于代售系统销售的漫画和直销的漫画没有任何区别，一些黑心商人就看到了商机，他们注册了两个账户，先用直销渠道低价进货，然后再把卖不掉的漫画用代售渠道退回给漫画公司，这种钻空子的风气一开，销售者的利润得到了最大的保障，可漫画公司的运营成本就高得难以承受。

 

于是为了制止这一现象，漫画公司必须要想办法区分开直销和代售两个系统。这一次不光是漫威，漫画界的老大哥DC也参与进来。当时DC的代售渠道由Whitman公司负责，既然说要有区别，Whitman公司就把漫画封面上DC的商标换成了自己的标志。DC的商标变体虽然比漫威的价格变体来的明显，却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市场对此还是反应平淡，至今eBay上也是列得多卖的少，无人问津。另一方面，漫威的代销渠道很多，不可能效仿DC搞代售公司贴牌这一套，于是漫威为代销渠道的漫画封面的标价部分添加了菱形边框来进行区分，这一举措得到了很多漫画公司的赞同和效仿，最终连DC也开始使用这种模式。

 

 

70年代匆匆而过，既然直销和代售已有办法区分，漫画公司对封面的折腾也随之停止。到了1984年，一件无关的案件审判却又影响了变体封面的出现。当时市场上有Beckett和Card Prices Update两家价格指南刊物，这些刊物会对市场上的新旧物品（主要是旧物）进行估价，以指导收藏家的行为，而Beckett宣称自己有独特的估价算法，并据此指控和自己内容相近的Card Prices Update抄袭。在1984年6月份，美国联邦第二巡迴上诉法院对这一案件进行了判决，宣布抄袭指控不成立，并在判词中指出：价格指南因为其权威性，不仅能反映市场价格，还能决定市场价格。因此当价格指南受众够广时，物品实际价值几何，物品的收藏价格又是怎么算出来的已经不很重要，价格指南上的标价就是权威。这一经典案件当时和漫画扯不上关系，因为没有价格指南会把短期贩卖又价格低廉的漫画当成收藏品，但漫画作为一种商品，也是拥有潜在收藏价值的，后来在1991年时Wizard Magazine价格指南将漫画也列为可搜藏产品进行标价，这引发了漫画搜藏的风潮——下面会说到。

 

 

第一张为提高销量而出版的变体封面来自DC漫画公司1986年的迷你系列《The Man of Steel》（不得不让人感慨：果然是超人！到底是超人！终究是超人！）。这套故事展现了无限地球危机后超人的新设定，DC方面非常重视，第一期刊物为代售和直销准备了两种不同的封面，希望以此改善超人系列销售萎靡的情况。这张封面对销量的影响到底有多少我们无从得知，但考虑到当时的市场情况，以及完全不同的封面还没有先例，这一举措不太可能产生很大影响——但是没有关系，因为在一年后，DC就创造了第一张大获成功的变体封面。

 

 

 

在1987年，DC曾考虑过是否要改名为Superman Comics，超人漫画公司，这个名字听起来不是太靠谱，于是计划很快就被取消了。但是DC旗下实干派的销售部门已经在两册漫画上印上了新商标，《Justice League #3》和《Firestorm #61》，印有新商标的两册漫画获得了和原版完全不同的变体封面。

 

 

既然印了，就不能不卖，而这两种罕见的Superman Comics变体封面在漫展上的价格一下就冲到了50美元（对当时的漫画市场来说，已是天价）。1993年，Wizard Magazine价格指南给变体的《Justice League #3》定价95美元，《Firestorm #1》定价65美元。到1999年，他们的价值回落一半，而到了在2009年，他们只值10美元了——即便如此，也10倍于当年的出版价，并且在2010年后价格又有上升，已经完全具有收藏品的功能了。

 

焦不离孟，差不多在同一时期，漫威也有相应的变体封面出现，那是因为蜘蛛侠的漫画故事里，Peter Parker刚好Mary Jane结婚了。为纪念这一事件，漫威推出了《Amazing Spider-Man Annual #21》的变体封面，在直销和代售渠道加以区分。但是漫威在变体封面上的首秀并没有取得太好的成绩，漫威糟糕的销售策略导致市面上两种封面都有太多渠道可以获得，比起DC那边的改名变体只在特定地点发行的策略，不能很好的引发粉丝的收集欲望。

 

 

这时是80年代末期，变体封面还没有受到读者的欢迎，除去DC改名Superman Comics时引发的短暂风潮外，多数粉丝似乎对这主意并不如何上心。然而变体封面既然已正式登场，其繁荣时代的到来其实已经暗潮涌动，蓄势待发了。

 

变体封面的崛起

 

1989年，《Legends of the Dark Knight #1》这期刊物和蒂姆·波顿版本的蝙蝠侠电影同期问世，电影本身话题性满满，而这册漫画也是黑暗骑士时隔五十年后新开的第三部专属连载的开端。这样的盛事自然让商家和读者都激动不已，汹涌而来的大量订单吓坏了当时DC市场部副总Bruce Bristow，他本没有预测到漫画的销量会如此之高，所以直到漫画出版前不久，DC才决定发行四种变体封面。

 

 

这些临时印刷的封面来不及做太多修改，主要变化都在于颜色的不同，但它们在读者里引爆了热情，受到非常巨大的欢迎，很多人将4种颜色的封面收集齐全，哪怕它们的内容一模一样。

 

接下来发生的事，我们得向前说说。在今日，美漫文化可以满足各个年龄层的各种身份、各种文化背景的读者，但在六七十年代，漫画还被认为是给小孩子看的玩意，甚至被称作“毒草”，被指责教坏小孩儿。而到了九十年代，当年阅读漫画的孩子们已经长大成人，不仅成为社会话语权的主流，也拥有了非常强大的购买力。于是在八十年代中期到九十年代初，一股怀旧热突降美国，之前的卡牌玩家和漫画读者们掘地三尺地寻找小时候的物件，需求迅速超过了供给。随着价格的提升，更多本来不关心怀旧的人听到风声，自然而然会想：“我原来也有那本书！我要是还留着它就好了，这样能卖不少钱呢！”说是贪婪的劣根也行，说是逐利的本性也罢，总之美国的漫画投机市场自此迅速成型壮大，甚至在九十年代初，华尔街时报和纽约时报这种有声望的公司都发表过文章，把漫画和交换卡片当做和股票、债券类似的投资选项，甚至抛出过“一本漫画就能让你买房”和“漫画非常保值，估价不会下跌”这样的言论（作为国人，类似的话语是否耳熟能详？）

 

不懂行的卖家和不懂行的买家凑到一起简直是随时可能爆炸的危险火药桶，漫威公司的介入成了拼图的最后一块。当投机市场形成时，漫威正准备上市，1991年7月，漫威的股东们要求公司盈利要持续超过上一季度，这导致漫威不得不变着花样去圈钱，使用了很多不良心的销售策略和价格提升。就在DC这边《Legends of the Dark Knight #1》推出几个月后，漫威发行了十三种《Spider-Man #1》的特效变体封面，这些统一采用塑料包装的漫画打破了销售记录；1991年4月，X-Force和交换卡片打包，又打破了之前的销售记录；再到1991年6月，《Silver Surfer #50》的烫金封面加印到第三版；1991年8月，《X-Men #1》的五种封面再次打破了销售记录；《Ghost Rider #15》则推出了夜光封面，证明封面噱头不仅适用于创刊号或者年刊，日常刊物同样可以卖得很好。这么强大的销售成绩，主要归功于Richard T. Rogers，他是漫威为满足股东要求而请来的市场顾问，虽然拿钱办事怪不得他，但这么做的后果是连漫威自家的编剧和画师都对变体封面非常反感。

 

 

花样圈钱的自然不止漫威一家，别的漫画公司也很过分。DC在《Robin II》上实验了全息图像封面；Valiant则创造了臭名昭著的镀铬封面；而Defiant发行了用交换卡片拼成的《Plasm #0》。

 

那是一个繁荣的年代，一个投机的年代，也是一个古怪的年代。不少好故事在九十年代诞生，但其价值不在于故事情节和画工质量，而是由收藏市场决定的。经济学有一条最基本的规律，就是每个泡沫都有破掉的一天。当这个泡沫破碎时，这并不是没人预料到的：当Wizard这一杂志在1991年开始发行，其价格指南中包括了漫画内容，并以专业性和精准性渐渐成为了行业标准，虽然Wizard本身并不看好漫画市场长期疯涨，但大势所趋，他们的杂志如果说某本漫画的价格会上涨，那投机者对这本书的需求就会上升，价格也水涨船高。Wizard和许多商家、读者、投机者其实都一早就预见了变体封面的最终命运，但所有人都希望自己不是最终受伤的那个。

 

 

漫画投机市场的崩塌大概从90年代中期开始，那并没什么特别的，一切都毫无征兆又自然而然，先是主力投机的人出货逃离，然后就是买家和卖家同时受损，最后所有人都一起滑落。漫威在96、97年时几乎破产，其余小商家成为炮灰的更是如过江之鲫，个人收藏者也付出了太多成本，很多漫画从此只能是个人搜藏，因此最受伤的是那些来不及出手又不是漫画粉丝的人。不过变体封面这种形式并没有从此消失，1997年，黑马用十一种封面庆祝其十一期杂志的发行；1999年，顶牛出其不意地为补订的零售商全部提供了变体封面；同样是在1999年，DC开始给参与他们的销售代表项目的零售商提供独家封面；2000年，漫威为《Ultimate Spider-Man》首期推出1：100鼓励性变体封面；一年后，Dreamwave重新推出变形金刚系列，并带有1：10鼓励性封面，即便人们不再疯狂的投机倒卖它们，却也有读者愿意继续进行个人收藏。

 

 

变体封面的转向

 

漫画行业因为投机市场而大受摧残，但这个行业并没有死去。在投机市场塌陷后不久，美国漫画就开始回归正途。这一次漫画公司和读者们都得到了教训，九十年代被看做是疯狂的时代，21世纪的变体封面系统节制了不少，虽然每周都会推出大量的变体封面，但售价都很寻常，有不少根本不会提价，余下的基本也只贵上1美元到2美元。

 

复兴变体封面的还是被它伤得最深的漫威。2004年的《Astonishing X-Men #4》中，漫威编剧让钢力士回归剧情，公司将其复活保密的很好，甚至发行了其它人物的假预览图。当该期发行时，销售商们意外地收到了钢力士的1：6变体封面，这一事件吸引了不少人的关注，这些罕见的变体封面被一抢而空，尝到甜头的漫威在2004年11月的《New Avengers》故技重施，首期变体封面是1：20限定，第二期1：19，直到第六期1：15，然后第七期到第十期1：10。

 

 

在原本的变体封面领域，1：10意味着店家会收到九份普通封面和一份变体封面，而漫威在2009年改变了政策，现在1：10代表十份普通封面加一份变体封面，就是原本的的1：11。这是出于防止售罄的考虑。这也是一种鼓励性封面，以使店家可以应付一些突发事件，并获得更多销售利润。

 

New Avengers的模式给店家带来多少好处我们无从得知。但我们从两点可以做出定性推测。第一点是这一事件后鼓励性封面呈爆炸性增长，可以推测零售商给了漫威很多积极反应。第二点，看看下表中前十五期的销量：

 

 

首先是第2期和第1期之间的巨大落差，这属于新刊物的正常表现；其次是第5期的销量上升，从第3期到第5期销量上升了一万三千份，这意味着零售商低估了读者对此连载的需求，也许他们为满足鼓励性变体封面需求多订的那几本帮他们找到了销售上限──至少帮他们离这更近了一步；第三点是从10期到11期的下降，当漫威停止提供鼓励性封面时，销量立刻下降了一万两千份，约合8％。

 

现在的变体封面已从疯狂销售的投机品专为了鼓励性销售的理性特典，随著变体和鼓励性封面数量的激增，这不再是能吸引注意力的有效举措，而成了读者们意料之中的事，比如自2011年的新52起，DC全线52部连载都推出了1：200的线稿变体封面。这迫使漫画公司想方设法维持新鲜感，比如漫威在“秘密入侵”时期空降的Skrull变体封面；比如2011年IDW说服七十五家零售商订购五百份《Godzilla #1》以换取将封面上被哥斯拉毁掉的漫画店换成他们的店面等等。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当变体封面转为鼓励性质后，它同样会产生很多附带的东西。2012年，一些零售店组成了Ghost Variant组织，并向一些受邀店家提供限定的变体封面。而与之相对的，Phantom Group这一组织在GV的成功和没受邀的店家的苦涩中诞生，向任何愿意加入的店家提供限定变体封面。

 

而最臭名昭著的鼓励性封面噱头要属漫威1：52的《Siege #3》变体。这比例本身没有什么，但那52并非漫威的这本漫画数量，而是……在DC的大事件“至黑之夜”时期，DC向销售漫画的商家提供了可戴的塑料灯戒，以刺激“至黑之夜”里一些不景气的支线销量。虽然得到了灯戒周边，可不景气的漫画还是卖不出去，这样一来零售商手里压了一堆旧的DC漫画。漫威规定每收到店家寄来的52份撕下来的DC灯戒版连载封面，就会给他们寄去一份《Siege #3》变体，当漫威宣布这一举措时，自然受到了舆论界的一片骂声，但在商业上，这是一种成功的行为：当时粉丝推测这封面顶多卖到50至100美元，可到了2014年，品相略差的一本《Siege #3》就能在eBay上卖出了600美元的价格，而CGC评分9.6的一份能卖出1300到1400美元的高价。

 

 

现在，鼓励性封面的市场已经差不多找到了平衡点，在2012年10月，40％的新刊随变体封面发行，而这比例在2013和2014年几乎没有变化。黑马公司的总编Scott Allie解释了为何数量停止增长：“几年前，优秀的变体封面在零售商之间是很受欢迎的鼓励性措施。现在他们觉得变体封面有点不带劲了。他们更容易被其它鼓励性措施鼓动。顾客仍想要额外的封面，但他们不想被鼓励著去买它们。”

 

变体封面是一种“人造收藏品”，自从这种形式被创造出来时，便决定了其会受到市场的制约，遵行市场的规律，而市场的另一条规律是：有起必有落，未有长盛不衰者。变体封面作为收藏品，只要漫画公司还在，还有读者，就不存在无人问津的一天，但收藏品的价值是人主观决定的，变体封面的价值多大，始终是一种波动的未知。

 

总之呢，喜欢就买，不喜欢就算。无论如何，变体封面是不会消失的。